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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麦场

发布日期 : 2019-07-03 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报》(综合版)

张玉波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是夏日的打麦场。
  这里有金黄的如山高的麦堆,有骄阳下劳作的身影,也有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打麦场是农民们丰收的“战场”,也是孩子们最好的“游乐场”。
  大集体时代,我们村的打麦场面积堪比一个足球场。打麦场呈南北走向,四周是两米多高的土围墙,墙四周栽有柳树,南墙外是一个大大的湾塘。沿北墙是一溜儿的房屋,有盛放农具的库房,有看管麦场社员住的宿舍,有大队的牛棚马棚,还有大队的食堂。
  每年麦收前夕,大队里都会召集社员将打麦场整修一遍,将破损的、坑洼的、鼠钻虫拱的地方重新整平,铺上细碎的麦秸麦糠,然后赶着黄牛用碌碡反反复复碾压,直到打麦场平坦光滑、不起尘、不藏粒才算合格。
  小满节气一过,布谷鸟欢快地叫着,烈日下,热腾腾的风儿抚弄着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麦子熟了。这时候,趁着夏夜的月光,家家户户响起齐刷刷的磨镰刀声。一把把磨好的镰刀闪着银光,安静地躺在木头窗棂上,等待着早晨的到来。
  天刚亮,男人们便早早起床,带上镰刀和面饼、咸菜,提上一壶凉白开,颈上再缠一条毛巾,赶到地里割麦子。随着黝黑的脊背一起一伏,成片的麦子刷刷倒下,一会儿工夫,田野里就堆满了一排排麦捆。
  一畦割到头,男人们便坐在地头上歇息,抽支烟,喝口水。此时,运麦队忙碌起来,独轮车、架子车、牛马大车齐上阵,将一堆堆麦捆运到打麦场上,垛成高高的麦墙。打麦场里,妇女们早已带着镰板、铁梳子、木杈和竹耙等着了。麦子一运到,她们就沿着麦墙一字排开,麻利地梳起麦子来。她们将麦子头顺整齐,用铁梳子上下刷几下,麦叶就梳下来了。再用镰板割下麦穗,扔在前面的场院里晒着,麦秸则被捆起来放在身后。空空的打麦场很快被麦穗填满了。
  过麦如打仗,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一般需要半个月左右才能结束所有环节,做到颗粒归仓。这时候,不能干活、大人又无暇顾及的我们,就天天聚在一起玩,或是爬到高高的麦场土墙上来回跑,或是在低矮的柳树上编柳帽、拧柳哨,或是跳进湾塘里玩水游泳,或是在打麦场里玩捉迷藏……热了,吃上一枚红褐色药丸样的人丹,嘴里立刻刮起一阵酸爽的风;渴了,咕咚咕咚喝上半瓶子甜丝丝儿的糖精水,直到肚子圆滚滚,一动便咣当咣当响。
  小麦收割完成后,主战场就转移到了打麦场上。如果天公作美,这里的工作就会紧张有序,忙而不乱。但“六月天,孩子面——说变就变”,一阵风起,乌云滚过,大雨就跟着来了,打麦场也乱了套。人们赶紧撂下手中的活儿,堆的堆,盖的盖,收的收,扫的扫,打麦场上霎时热气翻腾,雨水、汗水混合着,打湿了人们的衣衫。
  大约一周后,打麦场上的麦捆被一点点梳完,割下的麦穗也被太阳晒透,接下来就是碾麦了。找个大晴天,人们将麦穗在打麦场里铺开,套上牛拉碌碡,沿着打麦场外圈,一圈圈碾压。经过三四遍的碾压,麦粒儿基本被碾压下来,人们再用木杈将碾压后的麦穗、麦秸堆在一起,将麦粒铺成长长的一垄。太阳下,饱满的麦粒散发着馨香,忙碌了一天的牛儿也在树荫下歇息,别提多惬意了。
  傍晚来临,一阵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正是扬场好时机。扬场一般由队里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担当。只见他站在麦垄一头,两脚分开站稳,手持簸箕,另一人手持木锨,将碾压后的麦粒铲进簸箕里。老把式迎风向空中抛出一个优美的圆弧,沉甸甸的麦粒哗啦啦落下,轻飘飘的麦糠就随风吹到了一边。铲麦和扬场的人并不看木锨和簸箕,但他们配合默契,从不会失了手、乱了节奏。如此扬场一两次,直到把麦粒里面的杂物全部清理干净,干净饱满的新鲜麦粒就堆成了小山。
  接下来就是晾晒了。麦子要在平整光滑的打麦场里摊开晾晒两三天,再趁热装进大麻袋里。碾压过的麦秸也要晒干,然后垛在打麦场里,做牛马的冬季饲料和冬春时节炉灶的烧柴。一个个大如蒙古包的麦秸垛,或圆或方,矗立在打麦场上,成为我们玩乐的好地方。
  麦收过后的夏夜,空旷寂静的打麦场,麦垛成群。晚饭后,村民抱着凉席,带着马扎,摇着蒲扇,聚在这里,唠嗑纳凉。孩子们则爬上高高的麦秸垛,一边躺在上面数星星,一边听大人们讲鬼故事,直到进入甜甜的梦乡,才被大人抱回家。秋冬农闲时节,我们就将麦垛抠出一个个小洞,钻进去,既安全又暖和。一伙人三五一群,玩各种游戏,一整天也不嫌累。    
  后来,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原来的打麦场也变成了农田。到了麦收时节,各家各户都在自家地头上临时开辟一个打麦场,几户联合,轮流用脱粒机就把麦子打完了,过麦不再那么劳累,战线也不再那么长。
  仿佛倏忽一瞬,40年如水滑过,童年的打麦场却成为我脑海里永远都抹不掉的一部分。那里留下了我无忧无虑快乐的童年,留下了我对故乡难以割舍的美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