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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心底的“蝈子笼”教室

发布日期 : 2019-04-12 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报》(综合版)

李良荣
  1971年2月,刚刚走出荣成二中校门的我,接到东山公社通信员送来的油印通知,让我到联办中学报到。
  看到盖着公社大红公章的通知,我傻了眼。当时,老百姓中流行一句话:“家有半斗粮,不当孩子王。”再加上那时教师是“臭老九”,不吃香,我生怕“入错行”,干上“吃粉笔面子”的苦差事。看我噘着嘴、绷着脸、唉声叹气地吃不下饭,母亲劝我说:“当老师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再也不用撅腚巴胯推小车了。”
  第二天,我瞒着父母来到公社,想打退堂鼓。听我说明来意,公社文教主任王学玉笑着对我说:“眼下正在扩建联办中学,师资力量奇缺,公社专门去二中求援,陈生校长第一个推荐你当老师。你回去再掂量掂量吧!”一听这话,我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心想:陈校长如此信任我,我可不能“不识抬举”。
  几天后,我带着公社通知和用小麦、地瓜干兑换的粮票,去联中报到。就这样,我当上了每月能拿21.5元补贴的民办教师。后来,经过县五七红校(师范)的培训, 我于1972年调往于家联中,担任语文老师兼四年级1班班主任。
  于家联中是原有完小的“升级版”,属公社南片9村的“最高学府”,校舍全部借用民房,有8个教学班。那时,村里还没通上电,到了晚上,十几位教师只能凑到桌子中间,借着玻璃罩子煤油灯的昏暗灯亮备课、批改作业。风从门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闪忽闪的,老师们浑身煤油味,鼻孔被油烟熏得通黑。
  我班教室是离校本部最远的3间旧草房。这里以前是生产队的饲养室,后来砸掉屋内锅台、土炕和间隔房间的“壁子”,拆除院里的牛棚、猪圈,就变成了中学生的“新学堂”。因为房屋极其窄小,村民和学生戏称其为“蝈子笼”教室。
  教室讲台上,两根木架支撑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头黑板;老师一写字,黑板就摇摇晃晃、嘎吱嘎吱响个不停。讲桌上,一只老式马蹄表嘀嗒嘀嗒地跑着。讲台下,近50名学生坐在自带的马扎或小板凳上,书包放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课本捧在手里,膝盖成了“课桌”,人挤着人,肩挨着肩,书碰着书,伸不直腰,挪不动腿。
  夏秋时节,南风一刮,距教室二三十米远的露天茅房的恶臭直往教室里钻,蚊子、苍蝇嗡嗡叫着往脸上撞。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老师和学生脸上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滚。赶上下雨天,雨水顺着风从门窗往里灌,打湿了坐在南墙边学生的书,逼着学生向北边挤。教室里像罩了一层黑布,老师站在讲台上能恍恍惚惚地看见学生闪亮的眼,学生却看不清楚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
  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作为比学生大不了几岁的“小老师”,我把学生当亲人。在语文课教学中,我不端架子,与学生平等相处,开展启发式教学,进行对话式互动,教学相长。那时,“蝈子笼”教室虽小,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缕缕阳光,辉映着学生们清澈的眸子,学生清脆的读书声充溢其间。
  为尽早告别“蝈子笼”教室,公社、联中和辖区9村达成“三方协定”:各自独立承建3间教室,用工、用料和时限、质量一包到底。学校其他设施所需石料,由师生勤工俭学解决。
  是年秋,新校筹建的序幕紧锣密鼓地拉开。每当大海退潮时,学校便组织师生利用课余时间,推着小车到南海草岛捡石头。一群阳光灿烂的学生,头顶海鸥展翅的蓝天,脚踏浪花亲吻的海滩,憧憬着新校园,撒着欢儿拼命干。一次,学习委员一不留神脱了手,长满青苔的石头砸在右脚踝上,鲜血顿时流了出来。看到学生受伤,我心里比刀子扎还难受,马上让班长找来几条干净的手绢,为其扎紧脚踝,将其扶上自行车后座,送往附近的卫生室。医生为其清洗完伤口,没有打麻药,硬生生缝了七八针。这名学生咬着牙,汗水一个劲儿往下滴,还强装笑脸说:“老师,我不疼,没事。”我怀着歉疚之心送学生回家,慈眉善目的大娘安慰我说:“孩子伤了脚,老师和当爹妈的都心疼。这点伤过几天就好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听完家长的话,我禁不住湿了眼眶。
  1972年底,征兵开始。自小受14岁参加八路军的父亲和身在军营的舅父、舅母的熏陶,我心中始终萌动着参军报国梦。当时,我已到入伍的最高年龄杠,便毅然决定应征。王启仑校长和师生舍不得我走,请来公社文教主任开导我,并打下明年优先推荐上大学的“包票”。我连声道谢,好言婉拒。新兵集结那天,全校师生泪眼汪汪,奏乐打鼓,夹道将我送到村北大路上。从此,我告别了那间盛满师生无限回忆的“蝈子笼”教室。
  27载军旅生涯一晃而过,当年的“蝈子笼”教室早已荡然无存,曾经的“小老师”也变成了“小老头”,但我却时常梦回荣成那片美丽的故土,仰望南来北往的鸿雁,牵挂天南海北的学生。我仿佛听到,“蝈子笼” 教室的读书声还是那么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