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受困的灵魂

——李百芹心理奇点教育的探索之路

发布日期 : 2018-06-13 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中学刊)

本刊记者   陈为友    本刊通讯员   刘益阳


1970年,英国理论物理学家霍金等人提出“奇点理论”,认为奇点是大爆炸宇宙论所追溯的宇宙演化的起点,这是没有大小的“几何点”,它具有一系列奇异的性质,也称奇异点。空间——时间在该处完结,一切已知物理定律均在该处失效,所以不能预言在奇点处会发生什么。

如果说人是宇宙的缩影,那么,在心灵的世界里,有没有类似奇点的存在?如果有并被探寻到的话,对人的成长,特别是对教育,意味着什么?

在山东省寿光市现代中学,有一位老师叫舒悦。舒悦真名叫李百芹,舒悦是她的微信号名,也是听过她讲座的人最喜欢称呼她的名字。几十年如一日,李百芹细察心灵的纹理,详参成长的年轮,与上千个求助者互动,和几万听讲人共情,终于发现,在孩子们的成长历程中,可能会出现类似黑洞的现象:家长、老师、朋友……不管是循循善诱,还是苦口婆心,或是当头棒喝,教育力量在这里竟然失效了,育人规律好像不能在其身上起作用。

——教育失败!

冷冰冰的结果,宣判了多少阳光少年的灵魂死刑。

这是成长的黑洞,还是新的成长奇点?

李老师用心血与汗水,敲定了后者!

的确,哪一个正常人的童年不曾灵气逼人。如果每个人的出生都自带天赋,那么,天赋的磨灭,远比发育简单得多。

总有一种教育能打开心灵之锁,解放受困的成长内力。

李百芹所探索的就是这样一种教育,她把它命名为“心理奇点教育”。

 


一、心灵被锁天地暗,何处灵犀一点通?

——三个故事引出的教育追问



精神分析心理学奠基人荣格在《原型与集体无意识》中写道:“在所有混乱之中都有一个宇宙,在所有无序之中都有一个秘密秩序,在所有善变之中都有一个固定法则,因为发挥作用的一切都是基于对立面的。”

就个体人而言,混乱中的新宇宙,无序中的秘密秩序,善变中的固定法则,如何得到?李百芹发现,就在复杂心灵纹理的奇点。


故事一:什么也不会的男孩


上世纪80年代初,李百芹读小学四年级,有个男生成绩很差,差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也不会。老师招数用尽,他就是学不会,四年来每次考试,都给班里拖后腿。

后来,老师让李百芹和他结对子。李百芹当然不懂得做什么思想工作,只是利用课间帮他学习。奇怪的是,李百芹每次教的知识,他都能很快学会,包括非常难的数学题。看到他高兴地学习并且很快能学会,所有老师和同学都感到不可思议。

可是回到课堂听课,他仍然什么都不会。

李百芹又多次试验,结果一样:凡是自己教的,他都能很高兴地学会,回到课堂一切归零。

当然,结对子并没有真正改变男孩的命运。且不说李百芹说不出自己有什么方法,就是明白用了什么方法,也是无法复制的。

“要改变命运的轨迹,必须找到问题的共性,并为之建立一种范式。”多年后,李百芹面对更多“什么也不会”的孩子求助时,明白了这个道理。

回首往事,奇点心理理论在她的心里开始了萌芽。

每一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学困生”,都困在自己的世界中。多种教育尝试一直失效。那里是一片死寂,还是新生前的混沌?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当自己的神,因为他隐于黑暗。你(他)说,要有光,就有了光——那是成长的奇点,外来之神恰好与他同频。譬如什么也不会的男孩,结对子的成功,正是因为巧合中触动了他混沌中的奇点。


故事二:邻家女孩,渐行渐远的高才生


如果说“什么也不会”的男孩佐证了教育合力并非万能,邻家女孩的故事则诠释了“教育反作用力”的存在。

从小学开始,李百芹就和那个邻家女孩同班,成绩基本相当。期末考试的时候百芹一般是双百,邻家女孩一般会扣掉一两分,她被女孩及其父母视为对手,发誓超越。于是,在与百芹的不断对比中,邻家父母对女孩学习的严格要求不断加码。李百芹至今还记得那个周末,女孩父母约百芹到她家写作业,大概是想侦察一下两人的不同之处。做完作业,女孩父亲开始给她们听写汉字,听写的都是偏僻的汉字,根本不在课本生字表上。百芹一脸茫然,而那个女孩很快就能写下来。

看着百芹本子上的一片红叉,女孩的骄傲溢于言表,她的父母也得意扬扬。百芹觉得很没面子。

孩子的感慨只是一瞬间,扭过头就忘了,百芹还是放养式地自己管自己,并一如既往地稳居班级第一。那个女孩的父母继续严格要求、加码管理,但孩子的成绩却不断下滑。后来就不怎么学习了,并开始逃课。

后来李百芹上了大学,假期回家的时候,务农的那个女孩一直回避与百芹相见。她的父母则很羡慕地问这问那,惋惜地唠叨孩子不好好学习,现在整天土里刨食,生活不易。

最无语的,是愚昧的轮回。严格的管教锁住了孩子与生俱来的成长内力,而当年那些在严格管教下渐行渐远的小高才生们,又在沿袭着父母的做法,经常责罚甚至打骂孩子,有时还痛说往事,自己当年如何优秀,都因为不好好学习……

难道真正的原因只是不好好学习吗?


故事三:发现谈话恐惧症


谈话,被认为是促强补弱、解开思想疙瘩、激励后进最为有效的方式。成绩退后了,谈话,鼓励迎头赶上;成绩提高了,谈话,提醒戒骄戒躁、再接再厉;没达到预期目标,谈话,出主意、想办法,让其表态时保证……

对所谓目标生、边缘生、学困生来说,高三是谈话的密集区。学生的压力像上了发条,日复一日地在无形中加紧。表扬的总是那些埋头苦读的,被表扬的理由也是他们苦读的样子,至于他们的内心,至少是可以暂时被忽略的。

李百芹教高三语文的时候,经常很卖力地找学生谈话,口干舌燥之后,很有成就感地认为这些学生又有了新的动力。

细腻的心灵和敏锐的目光永远是教育家才有的天赋。渐渐地,李百芹发现谈话并非总能如人所愿。有些孩子确实因为谈话振奋了一把,而有些孩子谈过之后却依然不在状态;有人迷恋跟老师谈话,有人却非常抵触,喜欢一个人躲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但老师们的办公室里几乎不间断地有孩子被谈话,更有家长也求老师跟孩子谈谈。

没有人怀疑过谈话这个法宝的威力,如果效果不好一般也归因为孩子不听话。

每年高考结束,几家欢喜几家愁,总有孩子发挥很好,也总有孩子发挥较差甚至很差。为什么那么多孩子总是背着沉重的包袱迎战?老师们考前都很认真地做了思想工作,谈话谈得嗓子都哑了。

直到有一天,已读大二的一个学生来信坦言了心声:“老师,现在我才敢跟您说,我恐惧被谈话!我们班主任考前叫我谈话,谈一次,我害怕一次。他只看到我在玩,根本不知道我的心里需要什么。”

这封信是李百芹“谈话情结”的梦醒时分,她并因此创生了一个新的心理学概念:谈话恐惧症。

既然“话是开心的钥匙”,那么,是不是也能成为锁心的门闩?

诚然,话是必须谈的。在教育中,谈话毕竟是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常规手段。但是,听懂被谈话人行为背后的故事,与他共鸣、共情,之后的谈话,虽寥寥数语,却会胜过万马千军。

教育的追问中,李百芹飞向了心理的星空。在当好语文老师的同时,自费进修,自费买来专业书籍,见缝插针地向皮亚杰、华生、斯金纳、詹姆斯请教,和弗洛伊德彻夜长谈。

慢慢地,她明白了,成长中的孩子最需要的,除了吃穿、求知、谈话,更需要的是陪伴,是共鸣,是共情。

于是,从2014年开始,每年的阳春三月高考临近,当年她任教的圣都中学都分别为家长和学生举行“陪伴高考”主题讲座。

当李百琴用鲜活的案例展示出一幕幕因家长的过分期待与焦虑所导致的悲剧,并指出家长给孩子帮倒忙的一系列言行,对号入座的家长们热泪盈眶,如梦方醒:

在高考的紧张、焦虑中,原来孩子们需要的不是我们的教导,而是我们的理解和陪伴,原来我们不厌其烦的嘱托是帮了倒忙……

以后,李百芹又应邀把自己的“陪伴”课程开到了五所兄弟学校,并延伸到了初中、小学乃至幼儿园的“呵护天才,陪伴成长”,为一个个孩子打开了心智之门。

 


二、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藏在弱科与失眠背后的灵魂呐喊


霍金曾说:“自从文明开始以来,人们即不甘心于将事件看做互不相关不可理解,他们渴望理解世界的根本秩序。”

“根本秩序往往是掩盖在无序的现象下面的。从教育对象的无序中发现秩序,是老师的神圣使命。”李百芹在日记中写道。


故事一:撕掉标签的诅咒,他从“被失常”的宿命中脱困


平时考试都发挥良好,每到大考都发挥失常。

发挥失常,成为高考失利者最大的理由。

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发挥失常?

——弱科!都是弱科惹的祸!

抓弱科、促弱科、补弱科,开小灶,上补习班,老师、家长、社会多管齐下,不惜代价攻坚克难。好歹改观一点点,其他科目成绩又下跌到红线。

弱科,拼命都摆脱不了的“致命短板”,你让我发挥失常,你让我无语禁声。

“每当大考就发挥失常”,是个伪命题,你信吗?

开始李百芹也是不信的,直到亲历了一个弱科生“秒变”的奇迹,她才坚信多数孩子是“被失常”了!

当某个标签贴到身上,它携带的“自我实现功能”就会像病毒由表及里、由内到外,成为他一辈子的短板。而负面标签则如同贴在五行山上的那张如来佛的符箓,尽管轻如鸿毛,但有翻天覆地之能的孙悟空却一点都动弹不得。

那标签就是心锁!


下面是心理健康课堂上李百芹和一位男生的对话:

“老师,我很想学好,但是数学是我致命的弱科,简直让我无语。我不是不努力学,成绩就是提不上去。总成绩还好,就是数学,真要命。”

“你说数学是你的弱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七年级。”

“你的意思是七年级之前你的数学并不弱,是这样吗?”

“是的。”

“七年级的时候你是怎么知道数学是弱科的?”

“七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总成绩不好,我觉得是数学没考好的缘故。分析总结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找弱科,我就写上了数学。当时并没觉得怎么样,也没有采取什么措施补弱科。”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数学是真的弱科而需要补习的?”

“九年级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数学每次都拖后腿,父母也说数学是我的弱科,担心中考成绩会受影响,于是我很着急地补习。也请老师帮忙,也上补习班。可是,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作用不大,成绩依然上不来,感到很厌倦。”

“也就是说,当你发现数学是弱科,你才去补习,不太见成效的时候,你就对数学厌倦了,是这样吗?”

“是的,上了高一以后我更着急,更努力学数学,可就是学不好。现在看到数学就反感,头脑直接转不动。一考数学我就紧张,特别紧张,预感又要考不好了。”

“你是说,你对数学的感情,先是厌倦,后来又是厌恶,然后又到紧张吗?”

“是的。尽管也知道越紧张越考不好,平时会做的题目,考试就不会了,紧张得没一点思路。”

……

没考好,于是觉得弱,觉得弱便学不好,学不好就怕考试,怕考试就越考不好,考不好就越坚信它是弱科。

恶性循环的链条中,首要的一环,便是一次没考好就定义为弱科。

这是一次致命的定义。

定义诞生之后,心理上就觉得它弱,畏惧心理由此伴生。

老师让每一个孩子写出自己的弱科,这本身就是一个消极暗示。他写了数学,家长又不断强调数学是他的弱科,弱科认定再次强化……

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构成相伴成长的背景音,背景音又不断强化着弱科的认定。

人的下意识往往喜欢验证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会千方百计让这个假设成立,于是,弱科就真的诞生了。

一系列问题被提出,男孩终于看到了强大背景音中那个无言的自己。

二十几分钟的对话,在漫长的学业中不过瞬间,但是,他“秒懂”了!情绪、行为随之变化。

两周后,他又来了咨询室一次,师生进行了一次深入交谈。交谈中,李百芹带领他重新体验过去对数学的感受,并将这种感受转变为理性的思考,从而寻找到造成这种感受的核心信念,并将其中的错误信念一一消除,建立起正确的信念。

一个半月后,百芹上课的路上,他主动跑来报喜:“老师,你知道吗,这两次考试,我的成绩提高了很多,数学两次都过了110分。我现在的状态和成绩,连数学老师都不相信!”从此,他进入各科并进的快车道。

长期以来,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桂冠被戴在老师们头上,岂不知,塑造孩子灵魂的,岂止是教师和父母?

《说文》有言,“名者,命也。”由五花八门名词组成的标签后面,多少人在自觉或不自觉地改写着自己和他人的命运代码?


故事二:天赐众生,何以我承负了神的责罚?


从初三开始,不能入睡的午休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与李百芹见面的时候,她哭丧着脸,浑身无力。

“睡不着,只好让父母陪着睡,即使父母陪睡,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入眠。我都这么大了,唉……”述说着的女孩,眼泪哗哗地流,“很紧张,很闷得慌,这里发闷。我好像很害怕,但我也不知道害怕什么……快要考试了,我很担心考不好。从小父母对我的成绩很看重,考不好对不起父母,每到考试我就害怕。”她把手放到心口处。

经常,她最大的奢望,竟然是中午好好睡一觉。

她做过各种努力:命令自己必须睡觉,晚上少睡几个小时,数绵羊……这些不但无济于事,相反越来越紧张。紧张就烦,越心烦,就越不能入睡。因为中午不能入睡,下午整个人就处于紧张、混沌和烦躁的状态。

父母省吃俭用,四处求医问药,看过四位中医,吃了几十副中药,依然睡不着;听说保健品好,于是安利、酵素、159、精油熏香等轮番“加持”,她仍然睡不着。

妈妈只好去求神了。

神婆说,孩子欠了钱粮,神仙降罪了,跪求九个晚上,此罪可免。

于是,妈妈连续九个晚上跪地到深夜。说到这儿,纤弱的女孩低下头,尽力掩饰着哗哗的泪水。

为什么睡不着?

“我感觉对不起父母,他们什么也不用我干,让我只管学习,可是我不但学不好,连好好学都做不到,感觉真没用,什么都做不好,不如别人聪明,不如别人会说,不如别人漂亮,哪里都不好……”

交谈中,李百芹得知,父母不让孩子做任何学习以外的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旦说不舒服就大惊小怪全家上阵,唯恐影响了学习。

对不起父母,成为她最强大的背景音。事实也以“对不起”的方式渐次呈现:考试就紧张,紧张就失眠,失眠就失利,失利就恐惧。

学习效率的下降,加剧内心的恐慌,希望与失望交织中,逃离困境的一系列尝试,更增加了她的困扰。譬如,母亲九个夜晚的长跪不起,几乎敲碎了她的神经:为什么是我背负了神的责罚?!

人生否定式,就这样写成并铐在了灵魂上,一系列问题随之诞生:低效能感和自卑,使她在孤僻中更深层次地体验着无能感和无力感的羞辱。

当一个人觉得失去了对自己控制的力量,她经受的便不仅是痛苦,更可能是绝望。于是,在和父母以及孩子本人深入分析原因之后,师生两人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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